TownFine

我渴望,找寻一个叫做美好的世界……

正在浏览由 余不知 发布的文章

拉毛

抢沙发

拉毛是十年前我在青海当兵时候遇到的一位小姑娘,那年她应该是7、8岁的模样。

她家就在我们中队附近,算是邻居吧,除了上学之外,处于好动年龄的她经常会跑到我们中队的门口玩,哪怕就是路过也要逗一下我们的哨兵,有时会扒着铁门跟我们讲她遇到的新鲜事,中队出操训练的时候她也会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看,如若大门开着,她便趁着哨兵分神的一刹那冲进营区,大喊大叫地跑上一圈然后又冲出去,银铃般地笑声和着雀跃的背影拐进家的巷道,她的父亲似乎是跟我们中队的领导很熟络,因此我们对她的这些举动也没什么芥蒂,反而觉得是一种乐趣。

她是那么地无忧无虑,活泼是她的天性,但那小小的脑袋里又住满了无数的古怪精灵,她若偶尔跟你平静地交谈,会使你觉得是不是她又在打什么鬼点子,常常我们会被她的一些精湛演技而骗到,接下来要讲的这几件事情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至今记忆犹新 继续阅读

最后一支倒立的烟

已有 4 条评论

Tealun 2007-09

今晚是我在深圳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窗外还是一样的熙熙攘攘,我离去后依然还是这样熙熙攘攘,当然,这个城市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什么,我却知道,它已经成为我生活的见证。

如果真要我说我在这个城市里面得到了些什么,我想,应该是友情,还是这个让人难以描述的名词。在这几天终于没有上班的日子里,去拜访深圳的朋友和他们吃饭聊天已经是我经常在做的事情,一年前,我跟女朋友说,我很孤独,我在这里感受到无以言述的孤独,那份孤独让我心力憔悴,我甚至在夜里发狂一般的锤打着自己的床,哪怕整夜整夜的上网也不能消除这份孤独带给我的烦躁。我一遍又一遍地絮叨:热闹是别人的,我什么都没有。甚至怕自己会在某个夜里象自己曾经写过的那篇爱情故事里的跳下楼的人一样随风而去。可是我告诉自己我能撑下去,后来换了一个地方住,也和同事和米店的朋友和来深的老友经常在一起宵夜聊天,那种孤独终于越来越淡,我也开始用另外一种眼光看待这座城市,我也慢慢的跟着这个城市的节奏开始自己的生活,可是诸多的条件限制使我不得不去做这样一个决定,在我刚刚接受了它的时候,离去。

我会想你们的,不管是谁,我在相册里放上了你们的照片,我会经常去看那些照片,我在记忆里记住了你们的名字,我会经常想念你们,因为,这一年,有你们陪着我,我不孤独。

我跟安说,人生是一个立方体,我们看到的只是其中的一面,有时我们会看到另一面,但是我们毕竟只看到了三分之一,再转个弯,或许我们就看到了不同的世界。我现在选择离开不是什么遗憾的事情,我知道我去追求我生命的立方体了,你们得为我祝福,因为我需要你们的祝福。我知道你们会真诚的给与的,因为我们是朋友。昨天我去给弦全送卡,虽然我们交谈总免不了那么多的互相抬杠奚落,可是彼此都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面能这么毫无顾忌的去交谈,绝不仅仅是因为华健,还有很多很多,可是我要走了,我不能再和你一起吃饭,不能再参加聚会,其实你不知道我有时很腼腆会羞的,你跟我说,来个礼节性的拥抱吧,我当时是真的不好意思了,还好你没有在意,还好我最后还恢复了大方,还好,我有了一个那么真诚的拥抱,谢谢。

当然也并不是尽是感动,也有那么多的不公平。

今天下午很累,我走了一趟福田,转战了三家银行,然后又回到科技园,把上午收拾好的行李包打包好拉到罗湖火车站,千辛万苦找到托运行李的地方。却差点被火车站的人给骗了。他们竟然把行李托运和中铁快运放到一个地方,工作分工的各个操作窗口有两组,一组是专门办理行李托运的,一组是专门中铁快运的,奇怪的是,他们竟然用同样的窗口名称,用同一个打包机打包行李。我一进去,就有一个人直接指着我的行李让我过安检,然后又直接问,托运到哪里?我说,桂林。他说要3块6毛钱一公斤的费用,要托运吗?我想,总不至于再拉回去吧,NND,只能托运了,于是点头。他便问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我如实回答,然后告诉他有一包是磁带和CD,他便说这个得有文化部门的准许才能托运,讨论了半天他还是不同意,非要我拉回去,并且一直催着我先填了单再说,我接过了单,问了句,不用看车票吗?他摆摆手说,不用。我本就有疑心,听他这样便更坚定有问题,看了眼单子便质问他,我要办理的是行李托运,你怎么给我中铁快运的单子?他看自己露了尾巴,知趣地往门口的一个房间指了指,那里办!于是我才又到那个房间里,见到了一个安检员,他才问了问我的行李都是些什么,又过了一道安检,便开始给我办理行李托运,而且那包磁带CD也一起打包,在那并不大的一个办理厅里面,靠近门口的窗口是中铁快运的,躲在角落里的窗口才是真正的办理行李托运的,根本没有明确的标志指明究竟在什么地方通过什么样的流程来办理,更夸张的是,除了那个中铁快运的人在引导办理业务,竟然没有一个人在引导办理行李托运。我想到的是官匪勾结四个字,当然,中国铁路不是什么官,中铁快运也不是什么匪,可是这种性质是一样的,可恶至极!没有来过的人,没有办理过的人,稍微有些不留神的人,忙昏了头糊里糊涂的人很容易就会被带进一个骗局。可以计算一下他们可以多得多少,打包的费用是肯定少不了了的,我们没有办法,谁让人家是垄断企业呢,可是单单重量的运费就可以多出好几倍来,我托运了25KG,按照一开始他给的运价,就是90元,当我办理完行李托运,价格竟然只有13.2元,6倍多的差价啊。真不知道这么明目张胆的竟然没有人过问,任由他们胡作非为!这不是和抢钱一样吗?

我知道我的牢骚改变不了什么,毕竟这样的事情随地都是,所以有人怀疑说现在如果突然出现什么大型病毒,肯定是某杀毒软件企业和某背后人员一起串通着策划的。我从托运处走出来,外面车来车往的让我头痛,鼻子里充满了泔水的臭味,我经过的是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面堆满了从各处收集来的泔水里面捞出来的稠物,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里面捡拾着什么,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知道,走过天桥,又看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席地而坐,面向一个扳倒的垃圾桶,一把一把抓着里面别人倾倒的米饭往嘴里塞,她又是什么样的人,你我也都知道,那么,刚刚在那托运处里颐指气使地诱骗客户的又是什么样的人,你我一样都知道。可是我们没有办法。

当我今晚看着已经渐渐开始空旷的房间,心里似乎也开始空了起来,烟灰缸被我扔到了垃圾堆里,一时竟不知道将手里的烟灰弹到哪里,拣出一个以前的烟盒,打算用它,打开来,竟然有一支倒着插的烟,忘记是什么时候的烟了,放了多久也忘记了。人说如果在新开一包烟的时候把一支烟倒着放,最后再抽它,那只烟就能带来好运。于是很久以来我也就有了买烟后将一支倒放的习惯。忘记为什么会没有抽它,但是今晚能再被我找出来,看来是上天要给我一个保佑了。点燃,烟雾便开始缭绕,一如我的如今……

我的奶奶

抢沙发

我的奶奶是2007年4月13日去世的。

我对奶奶的最初记忆是我开始上幼儿班的时候,我生命中记忆能够有连续的片段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的,我在那段时期记住了自己的爷爷、奶奶、和姑姑以及邻居。从那时开始我对于奶奶的深刻印象就是她是一个停不下的人,手里总有干不完的活,然后是唠叨,家 常里短说个不停,没有人会认认真真地去听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也许是给她自己说的也不一定。不说话的时候就抽烟,抽的很凶,我就经常接过她递给我的1毛钱让 我去给她买农工烟,她会和爷爷一起抽,然后跟别人一起打扑克,日子似乎都是这样过的。

她和爷爷一起住在村子东南上的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在那里用土坯砌起了两间矮矮的房子。 小小的院子从来都很干净,院子里有棵矮矮的核桃树,树上绑着一只白白的狗,经常见到狗在扑咬啄食的草鸡,而受了惊吓的草鸡便钻进了种着黄瓜和西红柿的菜地 里,那里面奶奶佝偻着腰劳作。她总能将那巴掌大的几分地侍弄得很茂盛,青翠的蔬菜,茂密的果树和阳光下怒放的花朵将矮矮的房子围绕着,现在想来,那是一个 童话。我那时也很喜欢去地里玩,因为可以吃到很多她种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在当时的我看来似乎只有她才能种的出,而且好吃。她还会自己腌咸菜、焐豆芽、酿 酒枣以及做很多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在她那里我总是很馋,我甚至偷过她酿的酒枣吃,却得了一嘴的涩味——还没酿好。她的勤劳让她看来很瘦的身体一点都 不显得孱弱,很少得病。我很佩服她的这点,她和我的母亲一样具有农村妇女特有的勤劳朴实的性格。

也许我们受不了她的是她的唠叨,无论在哪里她的话头总是很多,哪怕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叨叨个不 完,如果让我听她唠叨一天,估计我的头会昏掉,这是不是爷爷经常会出去串门的一个原因呢?尽管叨叨个不停,但是她还是有一帮固定的牌友会在晚上聚到一起就 着昏黄的灯玩扑克牌,从最初的一副到后来的两副三副,似乎每天都有,没有人去理会开着的黑白电视里面饰演的是什么样的世界,他们只会在烟雾缭绕中大笑着出 牌计分,偶尔奶奶会起来给大家添水加糖。我知道,那时的她一定是快乐的,她的生活并不要求太多,只要她有事情做就可以。我想她能去的那么快,可能就是跟她 忽然停止做事有点关系吧。

她似乎很少过问儿女的事情,抑或是我根本不知道她是如何去关心的,总之在我上了高中之后我就 很少去地里了,那里是不是每天继续着以往的日子我也没有去想过,以后我开始了在外奔波和求学,只能在过年回家的时候才能去地里看看爷爷和她,我以为时间就 会这样慢慢且静谧的流淌。直到去年有一天我打电话回家,竟然是奶奶接的电话,她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喊了我弟弟的名字,我却知道她是在喊我,因为她从来没有第 一声就喊对过我的名字,可能是因为弟弟经常去地里看她的原因,这点一直让我很内疚,这是不是大不孝呢?那天她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响亮,沙哑的让人心酸,爷 爷说,她吃不下东西,刚刚住院回来,住在我们家,肺炎。那天我哭了,我从来没有为她哭过,我不知道为什么。

4月14号我在上班,弟弟给我短信说奶奶不在了,让我给她烧点香和纸尽尽孝心,可是我却怎么 也安定不下来,总觉得欠她的太多,必须弥补上些什么,于是决定回家最后送她一程。回家才知道,她得的是肺癌,整整两个月什么都没有吃,爷爷说她最后走的时 候想吃点东西,但还是吐了出来,走了都没有带点五谷杂粮,她这一生辛苦,连走都受尽了酸楚。

安葬了奶奶,我和表妹一起走了趟她的院子。房屋依然,核桃树已经很高大了,没有了拴着的狗, 没有了啄食的鸡,没有了遍地的青翠,没有了那唠叨着劳作的背影,有的只是那昏昏的夕阳下舞动的灵幡。

奶奶,安息。

那个年龄里的事

抢沙发

看了一些视频,让我仔细想了些事情。

我记得我以前在初中的时候,我很懦弱的,是那种被人动不动就欺负的人,所以我就很羡慕那些在学校里横着走路的,虽然我那时候也知道,这些学生用大人的话,就是害群之马,就是学校的渣滓,可是当看着他们很招摇的走过学校的角角落落,而我只能躲着他们走,我心里就很不平衡,他们眼跟本没有别的人,只要看你不顺眼了,就纠集上一些所谓之小弟挑刺闹事,所以,横不起来的人只能自己绕开他们。而这些人一般都是以要么有钱要么有权的人为中心自然汇集起来的,他们有专横的资本和后盾,出不出事都不怕,何况未成年呢?学校也是知道有这么些人的,但是学校并不认为这些人能闹出什么天大的事情来,管好几个有背景的刺头要比管好一帮乖学生难得多,没个责任心是完成不了改造这些人的任务的,那就不要给自己这些乌七八糟的任务吧,只要不出人命,不危及学校,校方根本就熟视无睹,有老师看见了实在看不过去就去说道两句,可是没几天就被这些学生拦在了校外,重者还被打,这才能引起学校的高度注意。所以这些渣滓的泛滥其实是有个温床的。还有些肥料,有的老师就会在上课的时候跑到教室后面的渣滓专区,和那帮人一起抽烟,一起嘻嘻哈哈,你来我往的竟然成了兄弟,那些本就蛮的更蛮了,横的更横了。目中无人到什么地步相信每个人都见到过这样的人,其他的学生就更加的害怕这些人,知道告状也没有用,自己就忍着这些人的蛮横,受着这些人的欺侮。

我就曾被一个不可一世的人打过,那节自习课被他从教室里打了一圈,我委屈地大声地哭泣,最后抽泣都断断续续,竟然又被他呵斥到讲台上站着,他不让下来就不能下来。我握着拳头,紧紧地,我瞪着眼睛,恨恨地。可是我没有勇气去跟他拼了,下面和他一起的有一帮人,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嘲讽,他们的笑声充满了义气。如果我下去和他打了,那么以后的每天我都会这样被他们打下去。我不敢再去看他们,我怕他们用这眼神再打我。我看那些天天和我一起玩的人,他们没有看我,他们低着头,他们知道我们斗不过。我于是也不去看他们,我只能看窗外,窗外黑黑的,教室的灯光映照的地方,有我原67班的班主任,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我不知道,他是否看到我被欺凌的那一幕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一定看到了我现在的懦弱,他一定心里对我很失望,他一定希望我能去和他们厮打,他一定会在我和他们打成一片的时候冲进来,他一定会,可是我没有,我那时看着他只有一个想法,看看吧,这就是你坚持要把我们67班分班后的结果,你的学生就这样被别人欺负,而你不能进来,因为这不是你的班这不再是你的学生。多年后我想明白,他那时不能进来,虽然他伤心和失望已经让他心不平。也是多年后,我庆幸了自己的懦弱,如果我冲上去,那么我就和他们一样了,你们今天见到的我就不是这样子的了。因为,男人解决问题不是靠野蛮也不是靠冲动,那时只是一个初中生,哪里懂得这些。

现在那些人已经不再是轻狂少年了,那些人都成了人父,混成老大的或许为了面子问题还在蛮横,可是他们自己知道怎么去更好的解决问题。可是在那个年龄的人呢?依然在走着这条路,在没有责任心没有使命感的浮躁的年龄里,继续蛮横着,依然有温床,依然有肥料,依然轻浮狂妄……

于是,有人拍下了很多很多视频,某中学女生被几个女生殴打扒光,某学校40人群砍2人,导致一人惨死,某中学某某某某……看过的人激愤不已,可是谁去想过究竟根源在哪呢?

许三多说:“好好活着就是做有意义的事,做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着”。可是这好好活着和做有意义的事,有哪个学校教了?有哪个家长教了?那个年龄里的事,真麻烦。

抢沙发

太阳还没有起来的时候,老余头就已经开了柴门,他习惯性地走到东偏房的小屋里去搬东西,门推了一半却发现空空如也,噢,是的,这里面昨天就已经空了,为这他还辗转了半夜不能入睡,只是这里没了东西,他此刻反而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了。

他呆望了几眼,手放在半推开的屋门上竟不知是继续将这门推的更敞开些,还是关上它,踟蹰了一会,索性放开了手,任它就那么半开半闭了!

转回到院中的他四处打量着,院墙是多年前打起的土坯墙,日晒风吹再经多次的雨刷,已经皴裂的满布沟壑,有几处墙头已经断成了两片,摇摇欲坠,似乎再来点风,这原本夯的瓷实的墙就会倒塌下来,那墙根种着的几行葱怕也会砸的一颗不剩吧?这院子虽说不大,却也能腾出小一亩的地让他种些零儿八碎的菜。精于打理的女人帮着他将这些菜整理地横竖分明,错落有致:割了两茬的韭菜已经有三指高了;白不老藏在绿油油的叶子里一簇簇地挂着;边上那三畦大大小小地垂着带花的黄瓜——花开的好的还嫩着,花开的蔫地已经可以摘了;再边上就是红红的洋柿子,一个个红的扎眼。

往常到了这时节,是村民们打早去割麦子的时候,随手揣上几个火烧,再装上几根黄瓜和几个洋柿子,割上半晌往地头一坐,一家人就着黄瓜和洋柿子吃火烧。如今,他年岁已经大了,割麦子也全都用了收割机,只需一晌便可连割带打地收上几亩地的麦子,随便扬一扬就可以晒出去,这些活儿也全交由儿女们代劳。他这两年只是和他的女人整理这小一亩的菜地,每天早上打早从东偏房拉出框子篮子,摘上些熟了的菜用自行车驮到县城的西门去卖,下午回来和女人一起给菜地浇浇水、锄锄草,日子倒也过的清闲。

女人也起来了,拿着扫把扫着屋前的空地——平常的这时候,她应该是先帮着老余头装车然后才扫地的。老余头也不去跟她说话,点了一支烟沿着菜地转了起来,似乎还是不能放下昨天的事,看着一个个还带着露水的瓜果,他狠命地吸了几口烟,将烟屁股扔到了地上,用沾了露泥的布鞋底捻了几捻,似乎很出气,捻完了却还是无法释怀,索性呆呆地看起他的女人扫地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再没有这么专心地看过自己的女人的?这几十年来她跟着自己遭了不少罪,为他生了一双儿女,从没有一砖一瓦到如今有了一正两偏的房子,还给儿子娶了媳妇,为女儿做了嫁妆。那个曾经穿着碎花袄,绑着马尾辫,笑起来让他怦然心动的女人,现在已经是双鬓斑白了,她的脸上没有了红润,她的手也皴裂开来好似这摇摇欲坠的院墙一般。

女人看了一眼立在菜地里的老余头,想喊他一声,却发现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便将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到伙房去弄早饭去了。

太阳刚刚露头地时候,从院墙豁口照了一束温暖的光在老余头身上,温柔地光线让老余头回过了神,眼睛透过豁口看那努力升起的太阳,这太阳分明和他年轻时是一样的呀,怎地如今的世道却变的如此陌生呢?

女人喊他吃饭了,他轻轻地叹口气,顺手摘了两条黄瓜走进了伙房。女人已经盛了一碗鸡蛋拌汤放在方桌上,热气氤氤氲氲地熏着横放着在碗上的火烧,边上是一盘自家腌制的咸菜。女人接过他手里的黄瓜,用洗碗抹布把面上的刺抹了去,一人一根地攥着,开始吃他们的早饭。

“哎呀,这一进院子就闻见香气了,余嫂这拌汤做的可真香。”

伴着说话的声音,村妇女主任秀兰的脚就跨进了伙房门,手里还捏着一小把露水还没干的芫荽,一边跨门槛一边接着话:

“你说这找谁说理去,大家都是种芫荽,咋你余嫂就种的这么好,闻起来这么香,哈哈——哟,大哥也在家啊。”

余嫂赶紧起身,转了笑脸来冲着进门的秀兰主任打招呼:“秀兰妹子来啦,坐,快坐。”

老余头扒拉完碗里的拌汤,用手抹了抹嘴,才转身对着秀兰主任喏了一句:“来啦”?他知道这巧嘴女人为啥来他家,只是他没想明白为啥会来这么早。

他们家的这座院子说小也不小,光菜地就小一亩,再加上空地和一正两偏三座屋子,怎么也上了一亩半了,要说搁到农村里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可偏偏村里如今要搞一个什么招商,要在村东建楼盘,他的院子正好就在这要拆迁的范围里,一起的还有近十户,都是零散着居住在自家地上的人家。今年村里的干部也往他们这些人家走的勤快了,这秀兰主任就是例子,只是她以前都是在晚上才来,怎地今天竟一大早就来了?

老余头没有多说啥,只是拉了个矮凳坐到了伙房的门口抽起烟来,阳光已然没有刚才那么温柔了,从门里射进一团白晃晃地光线,老余头吐出的烟雾就在这一片白中摇曳着找不到方向。

秀兰主任一边看着余嫂在刷碗筷,一边也不知是问谁:“咋大哥今天没去卖菜啊?”

这句问话又勾起了老余头的烦心事,吐了口烟后,挤出一句算是回话来:“卖个屁,家伙都没了,咋卖?我……”

余嫂一见老余头话里要呛人,忙接过了话茬:“嗨,别提了,妹子你不知道,昨天他去卖菜,来了些大盖帽的,连菜都没卸下就把他那车子扔到卡车上拉走了,唉,咋现在连个菜都不让人卖了?”

秀兰主任挺直了身子,提高了些音调:“大盖帽?好些人?就拉了大哥的吗?”

余嫂摇了摇头说:“不只是我们的,边上好些店铺摆出的招牌也一并拉了去,有几个水果摊连棚带果全给拉了,那乌泱泱的大盖帽数不清多少啊,你大哥老实,也跟人家争执不了啥,听他说,有几个哭闹的连人都给拖走了。”

秀兰主任似乎满意地又把身子坐了回去,又似乎伴着些感慨安慰道:“哎呀大哥人没事就好,人只要好好地,还有啥挺不过去呢?再说,人家是为了咱们的社会发展,咱也不能怪人家。”

老余头脱下鞋,狠狠地拍了拍门槛,又用鞋底把拍死的几个蚂蚁扫到了院里,这几下拍也把余嫂要接的话生生给拍了回去。

秀兰主任看了看隐在白光和灰尘里的老余头,想对他说什么,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扭过头,对着正在擦手的余嫂。

“余嫂,你听说老杨搬去跟他儿子住的事了吗?这老头真享福了,才给儿子办了事,又得了那么一大笔补偿款,儿子媳妇还伺候在身边,啧啧,真不知上辈子积了啥德了。”

这话正中了余嫂的心思,她低低地答话:“听说了,他老杨就愿意拿那补偿款?”

“咋能不愿意——哦,先前是不愿意来着——但是村里不是说了吗?只要让出这地,过两年他60大寿一过,村里还另外每月给他200块的补助钱。”

“他咋说?”

“还能咋说,咱这村里啥时候有过给老人补助一说地?还是月月发,再加上搬迁的补偿款,稳够他养老啦!”

“可那补偿款不是没政府说的那些个吗?”

“你看你就死心眼了吧,不能老盯着这个东西计较,要往长远咯看,你就是在地里刨个十年八年,你能刨出个金元宝来?再说人家来我们村里发展,咱也能沾上大光啊。”

“我看不出啥光景来,人家盖的楼房我又不能住。”

“可不能这么说呀,你看王庄,不也是把地征出去建了钢厂了吗?周遭那几个村子现在富的流油,为啥,这就叫发展!咱得跟上时代,要不还是得刨一辈子地。”

余嫂竟接不上话了,只喏喏地应着“这……这……”

老余头这时终于知道秀兰主任为啥这么早来了。

他扔掉手里的烟头,拍拍屁股走了出去,倒不是他有意要留两个女人去谈,他知道就是她秀兰主任嘴再巧,跟他的女人说再多,最后拍板钉钉的人还得是他,而他是绝不会像老杨那样软柿子一捏就破的,他懒得跟那巧嘴女人去争执,连村长的鼓动他都不妥协,一个妇女主任怎会让他改了主意呢?

又过了几日,在老余头将那几天富裕出来的蔬菜送到几个亲戚家的第二天,将要入睡时,儿媳妇便哭着跑来他的院子,好一番哽咽才说了大概:他儿子被人打的住院了。老余头慌忙借了辆自行车,与儿媳一道往城里的中医院奔,留了余嫂在家看门,路口遇见秀兰主任问他去哪他也没回话。进了医院才知道,儿子被打的不轻,头、胳膊和腿上都缠上了纱布,好在还能出声。儿子委屈地向他说了经过:原来,晚间刚入夜时,在邻村铁厂卖力气的儿子下班回家,路上被几个黑衣服的人截住,他们似乎就是埋伏在那里专等他来一样,个个凶神恶煞,并不说话,照头就打,老余头的儿子还没看准对方模样便晕了过去——但那些人又绝不是村里或邻近的人。随后赶来的几个同厂卖力气的年轻人把他送到了医院,那些个打人的早已跳上一辆没有挂牌的面包车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老余头恨恨地颤着嘴唇,再怎么去想也不明白一向不予人争的儿子究竟跟谁结了仇,竟招来如此祸害。

这时村书记也进了病房,拍着老余头的肩膀说:“老哥啊,我侄儿遭了这罪,我这当书记的一定得给他讨个公道,你放心,我们已经向派出所报案了,想来不出几日便能找到那帮孙子。”

老余头望着并无多少往来的村支书,想说什么,却只是颤抖着唇竟说不出话来。

根据村支书的安排,老余头和儿媳妇就在儿子的病床前值了夜,轮流照顾着受伤的儿子,村里还留了几个年轻人在走廊里守着,说是为了防止万一。悲愤中的老余头这时感觉村里的安排真是贴心窝子,却也没说什么感谢的话。

第二日,老余头便留了儿媳在医院,自己踩着自行车回家去——怕女人在家担心。在回的路上,那几个一并在医院守着的青年也骑着摩托车随了他朝着村里的方向不远不近地跟着走,没有多少心思的老余头并没有怀疑什么,只认为这几个孩子守了一夜,也着实累了要回家,却也担心他再在这路上遭了罪,所以才这么跟着吧?

老余头朝着他们喊了声:“小伙子,早点回吧,你们也累了,早点歇着!”

那几个青年却回他说:“没事,我们睡过了。”

老余头再不搭话,一路快骑着往家里赶。快近村子时,他看到路两边插上了红红绿绿的标杆旗子,一直插到进村子的东路口,远远地似乎还有个红色半圆的大拱门跨在路口两边,上面一排黄色的字,看不清。而这时这几个青年已经赶上了他,两边夹着一并走,他不免心里开始打起颤来,莫非……莫非有什么事情发生?怎地周身一阵阵不安的感觉?

果然快到村口时,他看到了自己的女人正被秀兰主任抱着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他慌忙扔掉自行车,冲了过去,那几个青年也紧跟着冲了过去,却将他围个严严实实,不让他靠近自己的女人,他已经憋出青筋的额头发出红色的光,被刺眼的阳光照出一阵阵的血一般颜色的晕来。

据说在那场“搬迁安置现场会”上,村里的干部陪着那些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们坐在主席台上煞是风光,身后是一块特别阔气的楼房照片,两边是前一晚就已经开来的一排挖掘机。那主席台就在老余头家原来的院子上,那曾经让他对自己的人生聊以自慰的一正两偏的屋子已经不见了,屋里那些个并不值钱的家什也不知道让什么人搬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喧闹的锣鼓声和各种颜色的彩带在围观的村民头顶上飘来飘去,村民脚下的泥土里,间或会漏出些红的绿的果实来,与之前不同的是已经被碾踩成一滩滩的了,炙热的阳光将这漏出的果实残骸晒成了一团团的枯萎,与倒下的院墙一起,化作了土的模样……

无觅相关文章插件,快速提升流量

Powered by WordPress Web Design by SRS Solutions © 2012 TownFine Design by SRS Solutions